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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与沈园再考  

2011-12-31 21:22:32|  分类: 古史揭秘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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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钗头凤》一词本事,前人并无异词。降及清代,不少的学者开始对写作背景表示质疑,认为记载此事的《后村诗话》、《齐东野语》、《耆旧续闻》(按:亦称《西塘耆旧续闻》)言多舛误,彼此抵牾,不足为信。陆游与前妻唐氏既不可能相会于沈园,更不可能题词于壁诉说衷情。此说滥觞于清人许霄昂、吴骞,近代以来,这一观点经夏承焘、陈桥驿、吴熊和、周本淳等著名学者的论证阐释,在学界和社会上的影响日深。其中,熊和《陆游<钗头凤>词本事质疑》[1]一文可以说集质疑派之大成文章从多个角度论述了《钗头凤》为陆游与唐氏在沈园重逢时题壁之作说不可信:一、“陈鹄、周密两家之说多抵牾处”,两家之说,不仅题壁之年代“相距四年”,且“《耆旧续闻》系杂抄之书”,所记多荒诞不可信之事。二、词意及词中时地与唐氏身份不合。”“《钗头凤》词沉痛哀感,但也有相当不庄重的地方。”如“红酥手”这样的字眼“不可能指望封建时代的陆游用于一向爱慕敬重的妻子身上”。三、“ 难以解释的还满城春色宫墙柳句中的‘宫墙’”,因为沈园非宫殿旧址,而斯时绍兴并无宫殿。吴氏认为,《钗头凤》词调流行于蜀中,陆游是承蜀中新词体而作的“宫墙”当是指陆游“在成都时经常宴游的故蜀燕王宫”,而《钗头凤》一词极有可能是陆游在成都冶游时之作。,周本淳先生在《陆游<钗头凤>主题辩疑》[2]一文又“从当时礼俗”的角度补充两条论据:一、陆唐离异后,而应送回其娘家,“藏之别馆”是当时对待妓女出身的妾妇的做法;二、认为唐氏向后夫赵士程介绍陆游的做法不符合当时的社会习俗,因为这是近代西方社会里才有可能的事情。陈桥驿先生《读<亘古男儿——陆游传>有感》[3]一文,也谈到了《钗头凤》,认为可能是陆游“在蜀中回忆旧事的偶作,也可能是他人‘伪作’”。

与此相对应的是,也有不少学者坚持认为宋人笔记所载《钗头凤》写作背景大体可信,对吴熊和、周本淳二人的及观点进行驳难。如周清的《陆游词<钗头凤>本事辨析》[4]、赵之蔺《陆游<钗头凤>词本事辨析》[5]、沙元伟《陆游<钗头凤>主题不容置疑》等文章即是代表,其中黄世中《<钗头凤>公案考辨》[6]一文论之最精,说之最详。但从总体上来看,黄文多推断之词,未有过硬的证据,其它驳难者也多未能合理解释质疑者的以下几个问题:一、陈鹄、周密两家之说是否真的不足为凭?二、词中“宫墙柳”究竟指何?三、陆唐相见,是否为当时礼俗所容?《钗头凤》的写作背景,关乎对这首词主题的解读,有厘清的必要。据笔者见闻所及,宋人关于《钗头凤》的记载基本可信,于此略陈管见,或可补前贤之未及。

最早记载陆唐沈园相会并与壁上题此《钗头凤》的为南宋陈鹄所撰《西塘耆旧续闻》和周密所撰《齐东野语》。《西塘耆旧续闻》卷十云:

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云:红酥手,黄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笔势飘逸,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

放翁先室内琴瑟甚和,然不当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妇之情,实不忍离。后适南班士名某,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公感其情,为赋此词。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全阕。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好事者以竹木来护之。今不复有矣。[7]

齐东野语》卷一云:

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

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云:红酥手,黄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实绍兴乙亥岁也。

  翁居鉴湖之三山,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云:“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又云:“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盖庆元己未岁也。

  未久,唐氏死。至绍熙壬子岁,复有诗序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诗云:“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寺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又至开禧乙丑岁暮,夜梦游沈氏园,又两绝句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沈园后属许氏,又为汪之道宅云。[8]

对于这两则材料所载,陆游和前妻唐氏婚后甚相得,但因唐氏弗获于陆母而被迫离婚的爱情悲剧,吴熊和、周本淳并无异词,只是不认可《钗头凤》是陆游与唐氏在沈园重逢后所题。如吴氏认为“陆游和唐氏的爱情悲剧,是封建礼教的迫害造成的。这件事的真实性,并没有可疑。但要说《钗头凤》是为唐氏而作,则诚多难通之处。”不过,吴文又说“陆游曾于沈园题词,这在他晚年诗中多次提到。其词怀念相会于此的水边梅下的一位‘美人’”。那么这位美人是谁?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提供了线索:

放翁少时,二亲督教甚严。初婚某氏,伉俪相得,二亲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放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某氏改事某官,与陆氏有中外。一日通家于沈园,坐间目成而已。翁得年最高,晚有二绝云:“肠断城头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旧读此诗,不解其意。后见曾温伯,言其详。温伯名黯,茶山孙,受学于放翁。[9]

文中“二绝”即是陆游的《沈园诗》二首,只是个别字句稍有出入。由此可知,陆游多篇写沈园的诗中所怀念的逝去的“美人”,正是前妻唐氏,这是得自陆游弟子曾黯的消息,两人关系密切,可信度自然较高。只是在曾黯口中,陆唐沈园相会赠酒题壁的场面变成了“目成”——只是含情脉脉的相对而已。但曾黯此说,意在解释陆游《沈园》二首的写作缘由、为谁写作,他在肯定诗为唐氏而作、唐氏与陆游曾在沈园重逢的同时,也可能为尊者讳,将这次凄绝的重逢曲解为目成。毕竟学生出于对老师的尊重,既不可能对老师的恋情说得更直白露骨,更不可能为老师向壁空构出一段艳遇。果如曾黯所云,二人沈园相会只是通家时的目成,则很难解释唐氏之死。陆游悼念唐氏的诗篇,绝大多数都写到了沈园,这说明唐氏之死,为陆、唐这次沈园相会所诱发。仅仅目成,恐不足以致其怏怏而卒。如陈鹄所记,唐氏赠酒,陆游感念旧情,不能自已,赋《钗头凤》词。唐知陆游依然对自己一往情深,却又不得不面对冷酷的现实,悲不自胜,怏怏而卒,如此似更合乎逻辑。另外,吴熊和先生认为《西塘耆旧续闻》“后适南班士名某,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这一段文字是“以沈园即为唐氏的家园”,并由此推断陆、唐的沈园邂逅成了陆游“不避嫌疑的贸然的专访”,认为在两人都再婚的情况下出现这种事情不太合逻辑。这显系吴先生解读之误。“家有园馆之胜”后当是句号,此“馆园”与“沈园”不是一回事。从上下文看,当是唐氏闻知陆游在沈园游玩,赶过去与他相会。而陆游兄弟作为当时的名士,与南渡的赵氏宗室之间过从甚密,陈鹄《西塘耆旧续闻》卷十还记载了一件趣事:

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会稽为近属,士家最盛,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客,陆子逸实寓焉。士有侍姬盼盼者,色艺殊绝,公每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与捧觞之例。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公为赋《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传,逮今为雅唱。后盼盼亦归陆氏。二陆兄弟,具有时名,子逸词胜,而诗不及其弟。[10]

这件事反映了陆游兄弟与会稽宗室的关系非同一般,陆游与赵士程很可能也是熟人朋友。唐氏再嫁赵士程,也未必是正妻,极有可能是小妾。赠酒馈肴之事,完全可能。

陆游沈园诗中的“美人”就是唐氏,这一点确定无疑。那么《钗头凤》是否为陆游在沈园中所题呢?陆游自己的一首诗及序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线索:

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然。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旧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11]

这首诗并序写作于宋光宗绍熙三年(公元1192)。在序中,陆游明确指出,他写这首诗正是缘起于读了自己四十年前在沈园壁上的题词——这阕词被沈园后来的主人刻于石上——怅然有感。从内容来看,这是一首缠绵中透着尤悔的悼亡诗。众所周知,“河阳愁鬓”即是“潘鬓”,以“河阳”代潘岳,是因为潘岳做过河阳令。全诗对潘岳“悼亡诗”的第一首有较为明显的袭取痕迹:颔联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前句化用潘岳“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都是睹旧迹思人;后句化用“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都是抒发生死幽隔、愁怀难诉的幽思幽恨之情。颈联“坏壁旧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与潘诗“ 帏屏无髣髴,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遣挂犹在壁。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亦属同一机杼,只是反其意而用之。这里的“流芳”、“遗挂”,据余冠英解释都承翰墨而言言亡妻笔墨遗迹挂在墙上,还有余芳”。[12]那么所悼的对象是谁呢?也必然是和沈园有关的那位“美人”。由此可知,引发他赋这首诗的那阙词也必然和唐氏有关。而这“小阙”究竟是不是《钗头凤》呢?其实也不难判定。遍检《渭南集》,除《钗头凤》外,余词皆不可能与沈园有干系甚明那么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该“小阙”未收入《渭南集》?其实这种可能从逻辑上也是讲不通的。一是《渭南集》乃陆游亲手编定,他在《长短句序》中说:“ 予少时汩于世俗,颇有所为,晚而悔之。然渔歌菱唱,犹不能止。今绝笔已数年,念旧作终不可掩,因书其首以识吾过。[13]虽然他晚年对自己年少时的填词倚声有所后悔,他也表明了自己敢做敢担的态度,没有任其流散,而是编为一集,“以志吾过”。二是陆游编词集在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早于他重游沈园作该诗并序三年。对沈园题壁的那阙小词,他在三年后依然念兹在兹,不存在三年前忘却收录的可能性。从他保存和沈园有关的大量诗篇来看,也不存在故意删除该阙词的可能。相反,陆游正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词会散失,才附在文集《渭南集》之后的。他的儿子陆遹在为《渭南集》作的序中解释得很清楚:

尝谓子曰:“《剑南》乃诗家事,不可施于文,故别名《渭南》。如《入蜀记》、《牡丹谱》、乐府词,本当别行,而异时或至散失,宜用庐陵所刊欧阳公集例,附于集后。”此皆子尝有疑而请问者,故备著于此。[14]

遹还特别声明,《渭南集》的编排,“凡命名及次第之旨,皆出遗意,今不敢紊”,[15]都是陆游生前自定的。因此,沈园题壁之词,不可能漏而未收。用排除法排除,从侧面可证,《钗头凤》就是当年的那首沈园题壁小阕。

陈鹄在《西塘耆旧续闻》所记,与陆游诗序中所提到的情况,正好可以互相参证。陈鹄自云曾亲眼看见过陆游的题壁词,并语及沈园易主事,与陆游序中所说沈园情况吻合。陈鹄提到“淳熙间,其壁犹存,今不复有矣”, 淳熙为孝宗公元1174-1189年间的年号。三年后,光宗绍熙三年(公元1192),陆游重游沈园时见到该词,已经刻于石上了,陈鹄所见之原物,已是“坏壁旧题尘漠漠”。可见陈鹄所记题词之壁淳熙后坏掉是准确的,非亲见不足以准确至此。而陈鹄所记陆游与唐氏沈园重逢并题壁之事在“辛未三月”,当公元1151年,去绍熙三年(公元119241年,恰恰为“四十年前”。更值得注意的是,陈鹄与陆家交情匪浅,以至于陆家人将许多家人轶事也告诉了他。如《西塘耆旧续闻》卷一“太傅公陆轸面试士子斑竹帘诗”所记陆游高祖陆轸轶事,其条下自注云“子逸云”,即是得自陆游的长兄陆淞(字子逸)[16],卷九“梅词《汉宫春》乃晁叔用作”,又点出归于李老汉名下的《汉宫春》咏梅词实为晁冲之所作,下注“陆务观云”,说明得自陆游。[17]而陆游的母亲乃是晁迥外孙女,于晁冲之为表姑,所以晁冲之与陆家也有亲戚关系,且过往甚密。这些都表明,陈鹄是有可靠地渠道获知陆家轶事的。

质疑者认为,陈、周两家所记,不可信的证据之一,就是年代抵牾。据周密《齐东野语》,陆游和唐氏沈园重逢并题壁的时间是“绍兴乙亥岁”,当公元1155年,与陈鹄所记的时间相差4年。其实,细读《齐东野语》之文,会发现已非周密原稿,存在着传刻之误。比如,“未几,唐氏死”一段文字,按照逻辑来看,显然应在“翁居鉴湖”一段之前,但传刻者却刻在了其后。同样,“绍兴乙亥岁”也不排除有刻错的可能。因此,二者所记年代上的抵牾,极有可能是因误刻而产生的。相反,陈鹄、周密、刘克庄三家所记,内容互有参差,说明三者非出自同一史源。从史源学的角度来看,三者可以互证,只能说明此事更可信。至于谓“《耆旧续闻》系杂抄之书”,“所记多荒诞不可信之事”,因此得出其所记陆唐之事不足为凭,也是不能成立的。《耆旧续闻》并非全是杂钞的内容,所记《钗头凤》系作者亲见。退一步来说,纵系抄自他人,则为他人亲见,非道听途说,不存在传讹的可能。书中固然杂记一些神怪不可解之事,但这也与当时的认识水平有关。这些和神怪有关的事件,无一件是作者亲见,都是传闻,与作者亲见之事当区别开来。若因此而否定全书,则二十四史全不可信。即使像《史记》这样的信史实录,也记载了大量的神奇传说。因此,我们不能因为书中有关于神怪的内容而认定其他内容也不可信。

至于吴文认为“红酥手”这样的字眼“相当不庄重”,“不可能指望封建时代的陆游用于一向爱慕敬重的妻子身上”,这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宋代风气,较之清代开放许多,纳兰性德悼亡词中,不乏“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等句,何以风流放旷之陆游不能有“红酥手”之词?另一条理由,词中“宫墙柳”不能合理解释,因绍兴无宫殿,沈园也非宫殿旧址,并由此断定《钗头凤》非作于沈园。又联系到词前三句所写“手、酒、柳”,与“凤州三出”合。而陆游又恰在蜀中一度流连风月,屡至蜀燕王故宫赏花,得出该词很有可能是陆游“以燕宫为背景,感怀于此发生的一段情事”而作。对于质疑者所提出的“宫墙柳”问题,目前的解释或谓禹迹寺,或谓越王宫,或引古籍,把“宫”强解释为“围墙”等,确实牵强附会,没有说服力。但笔者以为,对于“宫墙柳”不宜胶柱鼓瑟,认定“宫墙”一定是宫殿之外垣。陆游《钗头凤》词中之“宫墙柳”不可分开解释,这里非实指,乃是喻体,所喻正是风姿绰约的唐氏。以柳喻美人,这是诗词中最常见的修辞,不待费词。而唐氏再适宗室赵士程,赵士程乃英宗本生父濮安懿王之曾孙,曾任濮安懿王园陵令(濮安懿王园陵在绍兴,是在报恩光孝寺的基础上修建而成),并于孝宗朝擢升知西外宗正事。[18]于高宗为皇叔,于孝宗为皇叔祖。靖康之难,宋之宗室近属,除高宗外,全被金人按玉牒搜捕掠去,随徽、钦二宗北狩。高宗南渡后,重建宗室,本来算不上近属的濮安懿王后裔却成了高宗最亲的近属,因而礼遇逾于常典。唐氏既嫁赵士程,陆游称之为“宫墙柳”,实有两层含义:一为尊其夫家。宗室号称“天潢帝胄”,血统高贵,地位尊崇。况且濮安懿王爵位世袭,赵士程虽非袭爵者,但家传王爵,称其家为“宫”,并不为过。二是“宫墙”暗寓阻断,含有“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意思,与下面“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呼应。吴伟业于钱谦益处逢将嫁之卞赛,无限伤感,赋《琴河感旧》四首,中有“五陵年少催归去,隔断红墙十二楼”句,亦以“墙”寓阻断意,正于此同。

关于周本淳先生从当时礼俗角度提出的两条质疑,笔者以为也是多虑。周文指出,“藏之别馆”是当时对待妓女出身的妾妇的做法,陆游不应施于唐氏。其实周文所言是通常的做法,但陆唐二人有所不同。他们两人伉俪甚相得,一往情深,仳离乃是迫于母命。从后来唐氏不忘旧情竟至“怏怏而卒”,陆游自少至老魂牵梦萦来看,两人真是爱定情坚。更兼陆游本人非礼法之士,《宋史》本传载:“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19]可以说是对陆游性格的形象刻画。又,他为实现恢复抱负,不惜名节,一度攀附声名狼藉的权臣韩侂胄。这些都说明,陆游是不太在意世俗议论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做出超越常规的事情是符合他本人的性格的。

对唐氏再嫁及再嫁后与陆游相遇,告知赵士程并送酒的质疑,也难以成立。宋代风气开放,于唐代差异不大。妇人再嫁现象非常普遍,尤其是上层社会。再嫁后对于前夫,也并不怎么猜忌。宋太祖的妹妹秦国大长公主,初嫁米福德,米死改嫁太祖的从龙功臣高怀德。真宗朝,更是出现了宰相张齐贤与宰相向敏中两人争娶薛惟吉遗孀柴氏的闹剧。有趣的是,张齐贤的儿子张宗诲竟然在幕后为张齐贤助力。最后由于牵扯到柴氏的财产问题,为薛惟吉前妻子薛安上诉至真宗,在真宗的亲自干预下,最终柴氏才未改嫁。[20]但以两宰相之尊,争娶一寡妇,被皇帝否决后,柴氏还亲自去御史台鸣冤,这些都说明,寡妇再嫁在宋代上层社会是被认可的。

最为典型的例子,莫过于真宗与章宪明肃刘皇后了。据司马光《涑水记闻》卷六载:

宫美以锻银为业,纳邻倡妇刘氏为妻,善播鼗。既而家贫,复售之。张耆时为襄王宫指使,言于王,得召入宫,大有宠。王乳母秦国夫人性严整,恶之,固令王斥去。王不得已,置于张耆家,以银五挺与之,使筑馆居于外。徐使人请于秦国夫人,乃许复召入宫。美由是得为开封府通引官,给事王宫。及王即帝位,刘氏为美人,以其无宗族,更以美为弟,改姓刘云。[21]

真宗之章宪明肃刘后本嫁宫美(按:《宋史·后妃传》作“龚美”),后被宫美卖给真宗,又为真宗立为皇后。真宗不仅不忌宫美,还让宫美改姓刘,认作皇后的兄弟,成为名正言顺的外戚。刘美深得真宗信任,曾派他做监军,又派他审查过开国元勋石守信之子石保吉案。后来真宗甚至“屡欲委之兵柄,以皇后恳让故,中辍者数四”,但最终还是提拔他做了“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领昭州防御使”。[22]关于此事,张邦炜《宋真宗刘皇后其人其事》[23]一文论之甚详,可参阅。不惟刘后,仁宗曹后也曾先许配京兆李植,婚后遭到退婚才又嫁给仁宗。[24]由此可知,娶再婚女并不为赵宋皇室所忌,善遇其前夫也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综上,质疑陆游与唐氏沈园相逢并题《钗头凤》词的观点缺乏确凿的证据,不足取信。而陈鹄《耆旧续闻》、周密《齐东野语》、刘克庄《后村诗话续》等所载,虽有不尽准确处,但于陆游《禹迹寺》诗序互相参证,能形成较为清晰完整的证据链。故而,《钗头凤》为陆、唐沈园重逢,赠酒之后的题壁词无可置疑。

 

 

 

 

 



[1] 见浙江省文学学会:《文学欣赏与评论》,36-43页,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1月版。下引吴熊和先生观点、文字,均出于此,不另注。

[2] 刊于《江海学刊》1985年第6期。

[3] 刊于《浙江学刊》2009年第5期。

[4] 刊于《电大教学》1994年第1期。

[5] 刊于《中文自学指导》2007年第5期。

[6] 刊于《中国海洋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1期。

[7] 陈鹄:《西塘耆旧续闻》卷十,第388页,中华书局2002年版。

[8] 周密:《齐东野语》卷一,第17-18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

[9]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第100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

[10] 陈鹄:《西塘耆旧续闻》卷十,第388页,中华书局2002年版。

[11] 钱仲联:《剑南诗稿校注》第四册卷二十五,第180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12] 见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第二卷,第153-154也,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13] 陆游:《陆游集》第五册,第2100页,中华书局1976年版。

[14] 陆游:《陆游集》第五册,第2491页,中华书局1976年版。

[15] 陆游:《陆游集》第五册,第2491页,中华书局1976年版。

[16] 见陈鹄:《西塘耆旧续闻》卷一,第296-297页,中华书局2002年版。

[17] 见陈鹄:《西塘耆旧续闻》卷九,第382-383页,中华书局2002年版。

[18] 《宋会要辑稿》第三十二册“礼四十之十一”:“五年九月十二日,士言:‘濮安懿王园令昨来乞陈权差士程,今士程已差知西外宗正事待阙,其园令职事,乞令仍旧兼权,阙到日罢。’从之。”(中华书局出版社1957年版,第1376页)。

[19] 《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陆游传》,第3071页,中华书局1997年缩印版。

[20] 事见《宋史》卷二百六十五《张齐贤传》第2340页;第卷二百八十二《向敏中传》,第2442页。中华书局1997年缩印版。

[21] 司马光:《涑水记闻》卷六,第109页,中华书局1989年版。

[22] 《宋史》卷四百六十三《外戚传》,第3446页。中华书局1997年缩印版。

[23] 邓广铭等主编:《宋史研究论文集》,河南大学出版社l993年版,第576-606页。

[24] 王铚:《默记》卷中载:“京兆李植,字化光,观察使士衡之孙。自少年好道,不乐婚宦。初,为侍禁,约婚慈圣。既娶,迎入门,见鬼神千万在其前。植惊走,踰墙避之。后时即还父母家,俄选为后焉。植后自放田野,往来关中、洛阳、汝州,人以为有道之士也。”“慈圣”即仁宗曹后。(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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